关于云南有没有千年古茶树，面对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分成了两个主流阵营。说有的阵营里，文科生多一点；说没有的阵营里，理科生多一点。这让我们想起了1300年前，诗人李白在庐山写下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的诗句。倘若庐山文旅大肆宣传庐山有个瀑布，径流达三千尺，那肯定也会引来地理学家的研究和论证。只是瀑布这个东西很明白清晰的放在那里，一目了然，所以大家反而很豁达的解释，李白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充满着丰富的想象，在夸张的吟唱里引人入胜。这也就避免了把三千尺作为一个科学问题搬到桌面上来论证了。
千年古茶树，是如何一步步搬到桌面上来论证的呢？这里面有漫长的历史诱因，19世纪20世纪以来，我国在进入半殖民半封建社会以后，西方世界为了摧毁我们的民族自信心，于是全方位炮制了中国不如列强，东方不如西方的舆情论调。在以工业文明诱发的科技发展板块，我们当时确实是全方位落后，但是在传统手工业板块，西方的殖民公司也豢养了一大群所谓的学者，全方位来炮制诋毁污蔑我们的内容。所以，当时掌握全球茶叶贸易的东印度公司一直在致力于炮制印度才是茶叶原产地的论调，这对于他们在印度大规模开辟种植园，做广告宣传是很有裨益的。1823年，罗伯特·布鲁斯在印度阿萨姆邦发现了野生茶树，也就是我们后来经典植物分类学上的Assamica，这个拉丁文学名一直被译为：阿萨姆种。后来是我们的植物学家张宏达教授推动，将其中译名在国际会议上确定为：普洱茶种。这种舆情导向，让当时全世界范围内很多新生代不知道中国才是茶叶原产地，甚至不知道中国也产茶。
20世纪初，留学日本的吴觉农先生，就曾被他的同学端着茶杯质问：你们中国也有这个吗？吴觉农先生愤慨不已，写下了《茶叶原产地考》等脍炙人口的文章，驳斥当时的一些悖论。在这个历史大背景下，如何证明中国是茶叶原产地，那就必须要在中国境内发现野生大茶树。后来在我国境内发现了大量的野生大茶树，关于茶叶原产地的争论也就慢慢不那么激烈了。经历过了这个阶段，所以老一辈茶学专家在其有关茶学的著作里，开篇一定会用大量的篇幅来讲茶叶原产地的问题，并且附上在云南发现的野生大茶树的照片。后来有民族学家在云南村寨之间做调研，在谈论村寨之间的大茶树时，根据族谱等文献资料佐证，预估了大茶树的树龄。族谱中记录，八百年前，生活在这里的祖先在这个位置种下了一棵茶树，八百年后的今天这里确实有一棵茶树，树干粗壮，冠幅高大，仿佛是八百年前先民手植的那一棵。相关文章一经发表，就成了信史，成了标准，以此为坐标，成为后来大茶树断树龄的一个坐标。
一开始大家没有太在意，对大自然充满着敬畏，对大茶树充满着惊叹，百年千年的树龄，也不过是大家心目中对那些大茶树的一个预估标尺。就像我们说，我们有五千年文明一样，这些野生大茶树的存在，佐证了中国是茶叶原产地之一，增强了我们民族的自信心。这也是我们要系统面临茶文化这个学科时，需要率先建立认知的一个问题。民族学家发现的各民族祖先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发现并利用茶来服务自己的生活，茶为食用，茶为药用，在很多偏远的地区依然还存在。这种文化的延续与烁古的大茶树形成了呼应，构建了有关茶的文明，在学术上，像活化石一样，启迪着当代茶业人还可以如何开发利用茶的经济价值。在这一阶段，百年千年古茶树依然还只是一种文化情绪。直到后来，普洱古树茶的市场兴起，百年千年成了产品价值构成的一部分，村村寨寨的茶王树被认定出来，铺天盖地的论证会去赋予大茶树新的年轮标签，热热闹闹的茶王祭祀也被商业的推手重新恢复，直到商业渗透到眼下这个时候，消费者开始反问，植物学家开始关注。但是，千年这个标签与地方经济、产业发展已经深度嵌合在一起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千年确实已经成了普洱茶的一个标签，像“德子土鸡”一样，“德子土”是商标，“德子土·鸡”和“德子土鸡”完全是两个意思。千年古茶树，在程序上，几乎拥有全套的合法证明，但是在事实上，却依然无法自证自己有一千年。这就像我们看一个资产评估报告，普通人就关注评估结果，但是内行可能会通过报告中具体的评估方法去质疑结论。这也就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人，只看结果的认为，千年古茶树拥有论证报告，有权威的背书，有什么好质疑的。看过程的人发现，这个论证报告背后的技术方法存在缺陷，这会对结果造成巨大的误差，因此这个结论是不能当真的。
也许，时间会证明虞富连老先生是对的。因为我们相信，未来肯定会有更权威的植物学科研机构，而且是国际化的机构，跳出产业利益的羁绊，跳出地域保护的束缚，客观站在植物学的视野，去审视世界范围内的这些大茶树。可能会发现奇迹，有超出我们认知的大茶树存世，但那肯定是极其罕见的个例。更多的，可能还是会摘掉千年的标签，回到我们好理解的一些数据。但这些结论依然不会影响云南普洱茶产品的价值构成，在茶树的经济使用寿命上，云南普洱茶确实有别于其它所有的茶树品种。早在几年前，我在云南，与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山茶属植物的一位老专家交流，他也曾坦言：目前为止，千年古茶树在植物学视野下，还没有确切的实证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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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4月18日
